中國人自古就特別看重操守,所謂“德才”,“德”永遠擺在“才”的前面。這從邏輯上也非常好理解。一個人無德無才,固然讓人鄙夷;無德卻有出類拔萃的才華,也絕對不是社會的福音,相反,極可能是一種災(zāi)難。操守包括很多東西,比如正直、善良、愿意奉獻、敢于擔當。它的基座在我看來是四個字:身無飾行。
“身無飾行”是朱元璋用來表揚宋濂的。
宋濂,字景濂,浙江浦江(金華)人,曾經(jīng)受業(yè)于元朝著名學者吳萊、柳貫、黃溍,學識淵博,為文簡潔、明澈,與高啟、劉基并稱“明初詩文三大家”,曾主修《元史》。此君品行也非常好,朱元璋剛坐上皇位的時候,曾經(jīng)在金陵問計宋濂:“世亂如何?”宋濂說“愿明公不嗜殺人,天下可定。”朱元璋隨即任命他為翰林學士,請其授太子經(jīng)。宋濂教太子讀真德秀《大學衍義》,朱元璋取過來一看,非常高興,派人將書的內(nèi)容寫在墻壁上。隨即將宋濂提升為侍讀學士,兼贊善大夫。宋濂在侍奉朱元璋的過程中多次直陳己見,不務(wù)文飾。朱元璋大喜說:“你可參大政?!彼五セ卮鹫f:“我從小就沒有別的特長,只能以文墨說說事情。一旦接受高的職位而不能做出政績,有負陛下?!鳖D首力辭。朱元璋曾經(jīng)在朝廷上如此稱贊宋濂說:“古人太上有圣,其次為賢、為君子。像宋濂,在我身邊服務(wù)十九年,口無謗言,身無飾行,寵辱不驚,始終無異,難道不能說是君子嗎?不只是君子,也可說是賢人了?!?/p>
身無飾行,用我們今天的話說,就是“真誠”。
世人多半是贊美身無飾行的,你跟某人打交道,他老是戴著面具,你會覺得這樣的交流費了大勁還毫無意義,相反,我們遇到這樣一種人,面對一種事物,他喜歡就說喜歡,不喜歡就說不喜歡,你也就容易知道他內(nèi)心在想什么,溝通起來便有針對性。身無飾行的人未必是我們敬重的,因為有的人除了真誠,毛病一大堆;但我們敬重的人必須首先是身無飾行的,只有赤誠相對,我們的心靈才能相通相融。然而,我們渴望身無飾行,不等于每個人都在這樣做。
想身無飾行,第一必須沒有心理包袱,說得更直白一點,就是活得清清白白、坦坦蕩蕩,沒有見不得人的東西,心靈哪個角落都可以被圍觀。如果干了大量的污濁事,這些事一旦被人發(fā)現(xiàn),就會丟帽子、損鈔票、毀名譽,身無飾行就不會成為我們內(nèi)心的選項。換句話說,真誠首先需要過往的操守背書。
身無飾行的人對世界抱有更高的期望,他們不說假話,是希望別人也不說;他們不干違心的事,是期待別人也不干。他們不是不知道這個世界有人虛偽,也并非不明白全面打開自己,可能面臨被人算計的風險,但為了一個社會的潔凈,他們愿做人性試驗的“小白鼠”,以一己的靈魂赤裸去換一個單位、一個區(qū)域乃至整個天下的靈魂赤裸。他們知道在真誠的氛圍下戀愛,愛情才會更甜蜜;在真誠的環(huán)境中工作,工作才能事半功倍。
一個人只要稍稍有點智慧,就會想到選擇會帶來各種后繼的影響,身無飾行的人也不會例外。他們之所以敢于打開自己,是因為他們準備一輩子都不蠅營狗茍。塵世告訴他們:選擇真誠也就等于將自己的一生置于陽光下,接受他人長久的檢視和時間反復的評判。否則,身無飾行就只能成為階段性的目標,而無法成為一生的燈盞。
身無飾行,我們才有機會成為這個世界的花朵。